凡煙小說

☆、04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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盡管我曾盤算著要逃脫自己,但別說逃脫的出口,我連自我認識的入口都還找不到。

——森山大道《邁向另一個國度》

“哪敢在這裏找?我媽是在家裏待久了,不清楚現在人的想法,還以為女人嘛,總歸是愛情家庭為大。可這麽厲害的女人,家裏、醫院財政一把抓,不出五年,我就得喝西北風去。我寧可找傻一點的。”周子安望向淩彥齊:“真的,人太精了,不是好事,對吧。”

淩彥齊被他看得莫名其妙,摸摸鼻子:“跟我有什麽關系?”

“你沒見著楊思琪?”

淩彥齊指了指宴會廳:“她來了?”

“你沒見到她,在這裏吹什麽海風啊。”周子安還以為他傷神了。

“她怎麽了?”淩彥齊問。他只知道她高三畢業,順利拿到普林斯頓的通知書。

周子安往兜裏摸名片,拿出來念:“楊思琪,XX證券香港分公司執行董事。”他甩甩名片,“她多大?好像比我們大兩歲,二十九,家境也一般吧,單槍匹馬做到一家名聲顯赫的證券公司的執行董事。好厲害,真是好厲害。”

“哦?”淩彥齊也意外,“她是很優秀。現在證券行業也挺不拘一格招人才,連學物理的……”

周子安笑:“你都沒遵守當時的約定,怎還想著讓人去念天文學?她早改了,拿著你媽的錢,去普林斯頓念的金融學。”

“這樣?我倒沒想到。”淩彥齊像是被人敲了一棒子,腦子裏嗡嗡地響。

“你不知道?”周子安想安慰他,“也不能怪人。你媽給她上了好現實的一課。夢想這東西,就像個花瓶,好看不中用,一擊就碎。”

露臺上吊著花盆,淩彥齊從裏面抓出一塊鵝卵石,扔向海洋,激起幾朵浪花。他倚著欄桿,平靜地看著浪花乍起又平覆,搖頭:“如果一碰就碎掉,還談不上是夢想,至多算個興趣。”

“要去見見她麽?我剛才看她在和杜行長聊天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話音才落,楊思琪已從廳內長廊走出來,大大方方地和他打招呼:“彥齊,真是你。剛才和子安聊了會,也沒見他說你在場。”

“我那時也不知道,這萬年宅男今天會出門。”周子安攤手表示無辜,迅速撤走,留下淩彥齊杵在原地,也不知說什麽好。只能是老土得不能再老土的話:“好久不見了?”“過得怎樣?”“什麽時候回的國?”“楊老師還教書麽?”

楊思琪也給他發名片,他也假裝不知她目前的工作情況,念出來:“哦,執行董事?”

“莫信啦,掛羊頭賣狗肉。做這一行,職位不夠高,都不好意思出來哄人。目前我在公司債券部門,和你們天海的於總還有CFO汪總,哦,還有聿宇,打交道會多一點。”

“比我厲害。”淩彥齊是由衷地誇獎,“我現在還被我媽下放在項目公司裏。”

“哪有。我爸好多年前就說過,我不能太驕傲,只要你肯下功夫,就沒有做不好的事,考不上的學校。我還以為會在普林斯頓見到你。”她的笑容裏,絲毫看不出對盧思薇有過不滿:“我爸爸都那麽想,阿姨對你的期待,自然更大了。”

廳內有人和她招手。楊思琪要走,還想拉上淩彥齊:“一起進去?那位是財新雜志的賀主編。她一聽你來了,想能做一場專訪。這幾年天海旗下的齊誠資本,可是投資了不少新興……”

“不了,”淩彥齊拒絕,又覺得口吻太生硬,“齊誠的事我管得好少,也說不出什麽東西來,專訪就不必了。今天沒下雨有點悶,我在這邊呆會,等下去找你們。”

“好啊。”楊思琪轉身走,臉上滿是失望之色。過了十二年,他還是那個溫柔得近似軟弱的男生。這麽多年,仍被他媽只手遮天地覆蓋著。

而淩彥齊的心口何止是悶。那個在他的少年時光裏,像夏日光輝透過樹梢,明亮聰慧的女生,今時今日是徹底消失了。

到這夜幕徐徐降下,城市的最西端,司芃回到宿舍打包行李,房租就給到這個月底,押金已要了回來。整理衣物時,她看冬天的衣服鞋帽確實是舊,索性全不要了。一旦開始斷舍離,清理出的東西比要帶走的多許多。拿大塑膠袋裝了兩個袋子,全扔樓下垃圾桶。

阿莉站在陽臺,看她甩得這麽任性,和她說:“不需這麽扔啊,要不你放我這邊,等你安頓好,再拿過去。”

都已經站到垃圾桶邊上,才說這話,不有點遲了嗎?司芃聳肩:“算了,我懶得拎。”

忙完之後,她不想吃飯也不想洗澡,身上那件T恤本被雨水淋得潮乎乎的,雨停後又被體溫焐幹不少,於是幹脆合衣睡覺。第二天醒來,只剩最後一樁事情沒做。

咖啡店裏,能賣的東西全都搬走,剩下那些沒人要的椅凳櫃子,瓶瓶罐罐,她下午在街邊隨手招一個回收舊貨的,讓他去店裏清走。她以為多少能賣個三五百塊,那中年男人死活只肯給兩百塊。

兩百就兩百。司芃一揮手,拉吧。

又是毛毛小雨,下得人心裏煩。此時店裏只剩一張從員工休息室搬出來的破舊椅子,司芃癱坐在上面,上半身靠著椅背,椅背不夠長,頭只能懸空向後仰著,長腿則搭在吧臺上。

她點了煙。她越發地控制不住煙癮。

東西太多,中年男人的廂式小貨車放不下,又叫同鄉開一輛電動三輪車來。兩人進來,那同鄉看見司芃一個女人坐得如此放肆,多瞄兩眼。

司芃不以為意地吐出煙霧,頭稍微一偏:“看什麽,搬東西去。”

她又不兇,可那男人好似怕她,急忙擡著桌子出去。她就這麽百無聊賴地看他們一趟趟地進來出去。

窗外,是灰蒙蒙不見陽光的天。雨下得這麽勤,雨季要來了吧。

她閉上眼想睡會。睡不著,只想到淩彥齊。想到他終會娶妻生子,過這人世間最幸福美滿的生活。多年後人海中偶遇,也不過把抱著的孩子放到妻子手上,朝她溫柔地一笑:“你還好吧。”他還記著她,也僅就是記著了。那些和她在一起的荒唐刺激,怎抵得過情投意合的伴侶,多年相濡以沫的溫情?

他是從來都不懂、也不需懂,她可否會有萬箭穿心的滋味。

真是不好過。

她別過頭睜開眼,對面盧奶奶從院子出來,拎一個淺灰色的塑料藤編筐,看來是要去菜市場買菜。雨天地面濕滑,她沒拄拐杖,走得甚慢。司芃的目光一直跟隨她,直到視野裏出現不速之客——一輛滿載貨物加速倒退的三輪車。

這不就是停她店門口那輛三輪車麽?媽的,司芃立馬沖出去,也追不上三個在斜坡上倒退的輪子。她沖到馬路上,朝人大喊:“盧奶奶看後面,有車子。”

盧奶奶倒是聽見了,轉身朝後看,一看就慌神,不知該往左還是往右。步子一亂,摔在原地起不來。三輪車準確無誤地軋過她小腿,前方是圍墻,堵了它的去勢,力道反作用到三輪車身上,“哐當”一聲,一條沒架穩的木椅子落下,打到盧奶奶胳膊上。

這次盧奶奶不是悶哼,而是“哎喲喲”連聲叫喚。

司芃趕過去:“奶奶,你有沒有哪兒撞到了?”一只手搭過去扶,竟然扶不起來。她心急,沖街對面喊:“快過來扶一把。”

兩個收舊貨的全程目睹車禍的發生,目光交匯,也是同樣的意思,果斷關上貨車廂門,爬上駕駛室,踩著油門,在司芃的目瞪口呆中絕塵而去。

他媽的,連三輪車也不要了。

像是怕她也跑掉,盧奶奶幹巴巴的十個手指都拽緊她胳膊:“司小姐,幫幫我啦,我站不起來。”

“你不要擔心,我先扶你回屋去。”

到了小樓,司芃把盧奶奶襪子扯掉,褲管掄起,看到小腿外側一片淤青腫脹,皮還擦破了。她手指戳過去,盧奶奶忍痛發出“嘶嘶”聲。定是骨折了。八十歲的老人,哪經得起這麽撞。偏偏那兩個混蛋跑得那麽快,她連車牌號碼都沒看清。

“盧奶奶,除了小腿這兒,你還有別的地方弄傷沒?”

“那椅子摔下來,打到我的胳膊。”

“這只手嗎?你動動,看能不能動。”司芃小心翼翼地問。

盧奶奶伸出左臂繞兩圈:“有點疼,但能動。就是這腿,……”她看向司芃。

司芃嘆口氣:“我帶你去醫院照個片,好不好?”

打車去最近的靈芝區人民醫院。骨科門診號已排滿,只能掛急診。說是急診,也要排隊。等了一個多鐘頭,司芃才推著盧奶奶進去看醫生。醫生一看:“奶奶,這是被車撞了?”

盧奶奶看司芃一眼:“有個三輪車朝我沖過來,我沒站住,摔倒了,車子正好軋到這裏。”

“肇事者呢?”

“呃,”司芃撓撓鼻子,說道:“我叫兩個收舊貨的去我店裏收東西,他們停在外頭的電動車,應該是後面裝太多東西,重心不穩,車往下坡滑,撞到盧奶奶。”

“那他們人啦?”醫生問。

“跑了。”

“跑了?”X射線檢驗單已打印出來,醫生拿過來核對蓋章,多問一句:“奶奶,你今年八十二了?”司芃掛號時,已問過盧奶奶年紀和藥物過敏情況,都寫在病歷本封面。

盧奶奶點頭:“是啊。”

“你打過電話給你兒子女兒了嗎?叫他們趕緊過來。萬一骨折,要住院動手術,必須得家屬簽字。而且牽扯到肇事賠償,”醫生看司芃一眼,“有家屬幫你處理比較好。”他沒把單據給司芃,而是走到門外招來一個護士,單子遞給她,耳語幾句。

護士進來推走盧奶奶,門邊等司芃:“先去繳費,等會我帶你們去做檢查。”

司芃苦笑,出門前低聲問醫生:“醫生,如果骨折動手術,大概多少費用?”

醫生又看她一眼。說實在,能陪老太太來看病,也是不錯的。“起碼一萬,這點錢都不算什麽。”他小聲地說,“關鍵是要打鋼板進去,可受罪了,老太太年紀這麽大,你想想,……,”

他欲言又止的意思,司芃懂。誰家攤上了,都不會輕易放過她。“我責任真的很大麽?”如果不是囊中羞澀,她也不在意要負責任。

“誰碰上誰倒黴。你也先別想太多,先帶人去照片,萬一沒事呢。”

司芃出去,蹲輪椅側邊,說:“盧奶奶,要不你打電話給淩先生。醫生說,照的X光片,必須要家屬簽字,我們才拿得到。”

“為什麽啊?”盧奶奶不解。

司芃不知道怎麽和她解釋,現在醫患矛盾有多尖銳。醫生那麽交代護士,無非是怕還沒來的家屬不相信這次檢驗結果,以後來跟醫院扯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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